警察沒有依規定開罰單，不等於成立圖利罪。貪污治罪條例第6條第1項第4款的圖利罪，必須公務員「明知」違背法令，並且有為自己或他人圖取不法利益的犯意；法院不能只因為公務員有疏失、結果讓別人少繳了罰鍰，就推定他一開始就想圖利。本文的台中員警案，一、二審都以檢方證據不足判決無罪，全案確定。
案件經過：員警把開一半的罰單劃掉
依自由時報2022年7月19日報導，台中市清水警分局洪姓員警在2019年攔查一名無照騎乘無牌機車的謝姓阿伯。阿伯苦苦哀求，說自己生活困頓、靠撿拾物品維生，機車也是向鄰居借來的。洪姓員警憐憫他，把開到一半、金額6000元的罰單劃掉，事後卻遭人檢舉，被檢察官以貪污治罪條例的「圖利罪」起訴。
台中地院與台中高分院一、二審都認為，洪姓員警和阿伯沒有交情，沒有圖利阿伯的必要，即使沒有依規定開罰，也不能認定他圖利自己或他人，因此判決無罪，全案確定。
一審法官為什麼判無罪？
員警的說法
洪姓員警在台中地院審理時表示，阿伯一再求情，他跟著阿伯回家，確認機車不是贓車，也看到阿伯確實是老、殘、窮，沒錢生活，騎機車到農田撿拾田裡遺棄的農作物（薑）。他認為如果開罰單，會更衝擊阿伯的家計，當下基於同理心，也自認有「裁量權」，所以才沒有開罰單。
法院的判斷
- 員警其實沒有裁量空間：法官認為，無照騎乘報廢機車依法應裁罰6000元，不屬於「得勸導免予舉發」的範圍，員警沒有行政裁量的空間。
- 但不能因此認定圖利：洪姓員警與阿伯沒有交誼或利益關係，也沒有上司或下屬的指示，或利用權勢、交情的請託關說，實在難以想像他有圖利阿伯的必要。
- 屬於行政疏失：員警是考量阿伯家境困苦才沒有開單告發，導致事後罰單塗改，讓告發人懷疑是「吃案」，這是行政疏失，員警並沒有主觀上圖利他人的犯意。
因此，一審判決洪姓員警無罪（臺灣臺中地方法院110年度訴字第513號刑事判決）。
檢察官上訴後，為什麼不能再上訴第三審？
檢方不服提起上訴，台中高分院的見解與一審相似，駁回檢方上訴（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111年度上訴字第730號刑事判決）。
一、二審都判無罪的案件，檢察官要再上訴第三審，會受到刑事妥速審判法第9條第1項的限制：第二審法院維持第一審所為無罪判決，提起上訴的理由只限於下列事項：
- 判決所適用之法令牴觸憲法。
- 判決違背司法院解釋。
- 判決違背判例。
不符合這些理由，就不能再上訴第三審，所以本案在二審後確定無罪。
什麼是圖利罪？
貪污治罪條例第6條規定，有下列行為之一，處5年以上有期徒刑，得併科新臺幣3千萬元以下罰金：
- 意圖得利，抑留不發職務上應發之財物者。
- 募集款項或徵用土地、財物，從中舞弊者。
- 竊取或侵占職務上持有之非公用私有器材、財物者。
- 對於主管或監督之事務，明知違背法律、法律授權之法規命令、職權命令、自治條例、自治規則、委辦規則或其他對多數不特定人民就一般事項所作對外發生法律效果之規定，直接或間接圖自己或其他私人不法利益，因而獲得利益者。（本案被告被起訴的條款）
- 對於非主管或監督之事務，明知違背法律、法律授權之法規命令、職權命令、自治條例、自治規則、委辦規則或其他對多數不特定人民就一般事項所作對外發生法律效果之規定，利用職權機會或身分圖自己或其他私人不法利益，因而獲得利益者。
同條第2項規定，第1款至第3款的未遂犯也要處罰。
「主管事務」與「監督事務」是什麼？
所謂主管事務，是指公務員依據法令，對於其職務範圍內的事務有主掌管理、裁量、執行權限；監督事務，則是指公務員雖然不是主掌該事務的人，但對掌管該事務的人有監督的權限，也負有監督的義務。本案檢察官以第4款起訴，也就是把取締、舉發交通違規視為員警職務上的主管事務。
圖利罪的「利益」包括哪些？
依原文引用的最高法院109年度台上大字第3214號刑事裁定見解，圖利罪所規定、含有抽象意涵的「利益」，指一切足以使圖利對象本人或第三人財產增加經濟價值者，包括現實財物及其他一切財產利益，包含有形、無形的財產利益，以及消極的應減少而未減少與積極增加的財產利益，或對該財物已取得執持占有的支配管領狀態；而且不以有對價關係、或造成其他損害發生為必要。只要公務員對於主管或監督事務，因其積極作為或消極不作為，與不法圖得的利益之間有因果關係，就可以成立。
以本案來說，阿伯少繳6000元罰鍰，屬於「應減少而未減少」的消極利益，所以檢察官才會以圖利罪起訴。案件的關鍵，因此落在下一個要件：員警主觀上有沒有圖利的犯意。
公務員有疏失，就一定有圖利犯意嗎？
不一定。本案法院引用最高法院的見解，認為圖利罪是否成立，必須行為人有為自己或第三人圖取不法利益的犯意，而且要依證據個案判斷，不能只因為公務員行為有疏失，就認定他一開始就有圖利的犯意：
按圖利罪之成立，在主觀上，行為人一方面須認識其所為之行為具體違反執行職務所應遵守之義務，另一方面須有不法得利之意圖，即意圖藉由違反職務行為謀得非法利益。而此圖利罪固不以圖利自己為限，要必有為自己或其他私人圖取不法利益之犯意，始克當之。而有無此項犯意須依證據認定之，不得僅以公務員所為失當行為之結果，使其他私人獲得不法利益，據以推定該公務員自始即有圖利其他私人之犯意。（最高法院94年度台上字第6030號、98年度台上字第379號判決意旨參照）
換句話說，圖利罪的主觀要件有兩層：第一，公務員要「認識」自己的行為違反職務上應遵守的義務；第二，還要有「不法得利的意圖」。本案法院最後認為，檢察官提出的證據不足以讓法院形成被告有罪的心證，所以判決無罪。
對公務員來說，這個案例也是提醒：出於同情而不依法執行職務，即使最後沒有被判圖利罪，仍然被法院評價為「行政疏失」，而且要經歷檢舉、偵查、一審、二審的完整刑事程序。其他常見的刑事問題，可以參考本站刑事案件專區與〈刑事法律重點解析：十大實用文章〉。
常見問題
警察可以自己決定不開罰單嗎？
要看違規情節是否屬於法規允許「勸導免予舉發」的範圍。本案一審法官認為，無照騎乘報廢機車依法應裁罰，不屬於得勸導免予舉發的情形，員警沒有行政裁量空間。不過，沒有裁量權而未開單，並不當然構成圖利罪。
沒有收錢，也會成立圖利罪嗎？
可能會。依原文引用的最高法院見解，圖利罪不以有對價關係為必要，「利益」也包括應減少而未減少的消極利益。但仍必須證明公務員明知違背法令，並有為自己或他人圖取不法利益的犯意。
圖利罪的刑度是多少？
依貪污治罪條例第6條第1項，處5年以上有期徒刑，得併科新臺幣3千萬元以下罰金。
一、二審都判無罪，檢察官還能上訴嗎？
只能在刑事妥速審判法第9條第1項規定的情形下上訴，也就是判決所適用的法令牴觸憲法、判決違背司法院解釋或判決違背判例。不符合這些理由，判決就會確定。
重點整理
- 台中員警憐憫無照騎車的拾荒阿伯而未開6000元罰單，被依貪污治罪條例第6條第1項第4款圖利罪起訴，一、二審均判無罪確定。
- 法院認為員警雖然沒有裁量空間，但與阿伯無交情、無利益關係，屬行政疏失，沒有圖利犯意。
- 圖利罪的「利益」範圍很廣，包括應減少而未減少的消極利益，且不以對價關係為必要。
- 圖利犯意必須依證據認定，不能只因公務員行為失當、使他人得利，就推定其自始有圖利犯意。
- 二審維持一審無罪判決時，檢察官只能依刑事妥速審判法第9條的有限理由上訴第三審。
本文由李耿誠律師（阿誠律師）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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